望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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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记:
教师节前夕,我想起一个人。他就是温岭县五七工农兵学校1977级学生,如今是中国科学院院士陈云敏。他攀登上了岩土工程领域的高峰,但我记住的,还是那个在咸青丛中埋头读书的身影。

同饮月河
陈云敏的老家七份岸,如今叫鑫联村。落于横峰街的东北角。大石路旁,小河纵横,村落倒映水中,一派旧时农耕水乡景致,我每每经过,都道那是云敏的家。我的老家莞渭陈村,居于街的西南。一条老街如挑夫扁担,挑起两处村落。我和他相同之处,都是喝横峰水长大。
横峰街道,在温岭城之北,一条月河自北而南穿境而过,支流枝枝蔓蔓,波光粼粼,横峰桥是乡人最熟悉的地标。
少时的他,在本地读完小学与初中,1977年踏入海边的温岭县五七学校,两年后一举考入浙江大学。如今是浙大建筑工程学院教授、博导、校学术委员会主任。在家乡人眼里,浙大是殿堂级的存在。
我与陈云敏的缘分,始于这所盐碱滩上的高中。
1971年春,全国优秀教师陈人斋校长,带领全校师生,在松门神祉塘海边创建了这所全日制普通高中。校舍低矮无墙,周遭是一望无际的盐碱荒滩,咸青野草随风起伏,去往松门街要徒步十里泥泞路,路旁是铺向海际的大片盐田,校内没有电灯,没有自来水,没有水泥路,办学条件至为艰苦。
1977年云敏入校,当年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语文老师,常常在私下里议论,都认定他是冲刺重点大学的好苗子。彼时,我在校任教政治课,兼任团委书记,亲眼见证了他勤勉的模样。平日里,他课业扎实,待人和善,给我留下稳健的印象。
他留教浙大,我去过他家。玉泉校区旁,简洁的宿舍清风穿窗,我们一起回忆在盐碱滩头喝咸涩的水和徒步六十里回家的往事。他留教浙大后,我去过他家一次。玉泉校区旁的宿舍简洁,清风穿窗而过。他为我端上茶,坐在我对面,忽然说:“老师,当年您教了我们两年政治课,粉笔字斜向一边,讲课不带稿。您在河边跟我说,水看起来是平的,底下一直在流,流向神祉塘。”我愣了一下。
那一回,他把一本厚厚的博士生论文递给我,风翻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一张张表格,呼呼作响。我是一头雾水,哪里看得懂。那些符号和数据,像横峰田埂上的猫儿脚爪花——只觉得横峰田埂上那些细碎的白花,年年开了谢,谢了开。他的学问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扎着根,一年一年地长。
我没想到,当年那个在盐碱滩头就着咸菜读书的少年,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。这些年,我没对人提起过与他在学校的情形——说出来,像是假的。
深耕岩土
因有同校同乡之谊,他后来的成长足迹,我格外关注。
2010年3月,我读到一篇《给大地“看病”》的人物报道。那天我正坐在厨房里择芹菜,读到一半,手停了下来。
文章里说,自1979年走进求是园,陈云敏就与大地打上了交道,一直琢磨着在软土地基上造房子、修路,怎样更牢固、更安全。他有三项扎根大地的研究,三度斩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。
2015年12月,国家公布新当选中科院院士名单,陈云敏赫然在列。消息传来那天,我给当年的同事打了个电话。两个老头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,然后都道,他已经从当年学校中的佼佼者,成长为岩土工程领域的领军人物。
欣喜之余,我又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他的学问究竟。有两点印象最深。
一个是他把土体液化的科学规律和地基处理的工程问题结合起来,解决了我国在地震多发地段地基处理的难题。他找到了判断岩土会“液化”的办法,准确率远超美国国家地质调查局的官方标准。那些研究成果,后来走出实验室,用到一处处重大工程建设上。我发现他这辈子做的事,其实跟种地一个道理:地底下的事,看不见,但最要紧。
另一个,是土的污染物扩散问题。他探索了污染物迁移的科学规律,提出了适用于我国“湿垃圾”填埋场的设计原理和技术。他发现,我国生活垃圾填埋场渗漏、冒臭、沉降等隐患突出。他深入实地探明根源,提出了将污水废气分流、防渗隔离成套技术。这套技术,像水乡农人雨天披的蓑衣——雨水顺着棕丝滑落,里头是干的。
他的众多成果,是月河绽开的一朵朵浪花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当年在学校,他是团委劳动委员,凡事认真、不肯敷衍。一次清理阴沟,一些人捂着鼻子躲,他第一个跳下去。我站在岸上看着他,心想这孩子将来干什么都会成。几十年后,他还是在跟地底下打交道——只不过从阴沟换成了大地。
我放下报纸,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。芹菜还搁在砧板上,没择完。
国之重器

2025年国庆期间,我在电视报道中再次见到陈云敏的身影。 镜头里的他头戴红色工程帽,两鬓头发有点花白了,但眼里依旧闪着少年的光。他兴奋地向记者展示他主持建设的实验室。原来,近10年,他在牵头做这件事。
这是个大科学装置,叫超重力离心模拟与实验装置。这是浙江省第一个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,是我国岩土工程领域唯一的。
陈云敏作为实验装置的首席科学家,提出要建设世界上最大容量的超重力离心机,让国内外搞岩土、深海等领域的人都能拿来用。我看着屏幕上的他,忽然觉得陌生。不是不认识的那种陌生,是你知道他走到了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去的那种陌生。
他已经从一个解决具体问题的专家,变成了为国家搭建科研平台的人。这也意味着,云敏身上的担子更重了。
他跟我说,做这件事,一方面是国家急需,一方面是好奇心。纵使日夜操劳,心中自有欢喜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说起实验室来还像个毛头小伙子。
这个实验室比我想象中的大太多了,坐落于杭州城西科创大走廊。实验室大楼前面,雄伟、宽阔、优美的大门会展现眼前,整个造型犹如大鹏展翅,欲跃飞向蓝天。内中都是大家伙,包括重载超重力离心机CHIEF1900,高速超重力离心机 CHIEF1500,模型机 CHIEF1300。三台离心机,应用范围覆盖边坡和高坝、岩土地震工程、深海工程、深地工程与环境、地质过程、材料制备等 6 座超重力实验舱的 18 台机载装置。我不懂那些设备,也不懂到底怎么运转的。我只知道,他跟我说起这些时,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,像极了四十多年前他在教室角落里做作业时的样子——只是题目变得无比大了。
面对《人民日报》记者,陈云敏这样阐释装置的独特价值:常重力下要历经千百年的地质演化,在超重力离心机营造的超重力场中,实验时间可以被极大压缩,“现实中要几千年发生的过程,在这里或许只需一天,可谓山中方一日,世上已千年。”
那天晚上,我关了电视,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。想起月河。月河的水看起来总是静静的,但水下有漩涡,有暗流,一刻不停地流。他这一辈子,何尝不是这样——看着稳稳当当,心里那股激情从来没断过。
那天晚上我看电视时,发现他说话的时候,手势一直在空中舞动。那个动作我认得——当年难题破解时也是这样。四十多年了,他没变。
他在软土地基处理的领域和科研大装置方面作出开创性贡献,2026年欧洲科学院授予他院士荣誉,他站上了国际科研舞台。
踏险求真
陈云敏出生于1962年,正值国家暂时困难。家里人口多,尽管有当老师的父亲的工资收入,生活依然清苦。初中毕业后,他已在生产队劳动两年,眼看就要上不了高中。1977年的“双抢”田头,他正在干活,满身泥水,父亲匆匆奔来,告诉他高中已恢复考试招生了。他当即决心去应试,仅用一周仓促复习,便成功考上温岭县五七学校。
从小的艰苦磨砺,农村劳作的经历,在五七学校农场干活的锻炼,让他深知人生必须立足土地、挥汗深耕,才能有所收成,也才能立得住。我有时想,月河水大概就是这样——看着平平静静往前流,碰到石头,才湍起来。
当年在五七学校农场里,我亲眼见过他在日头底下锄地的样子。一些人锄一会儿就歇,他不歇,闷着头一垄一垄往前推,汗珠子砸在土里。当时我心想:这学生心里憋着一股劲儿。后来他上了大学、出了国、当了院士,我再回头看那片他锄过的地,才算明白,他不是在锄地,他是在给一辈子打底色。
1989年盛夏,杭州笕桥机场跑道突然出现大面积的下陷和开裂,如果处理不当,机场就要停航。刚博士毕业的陈云敏接到紧急任务,带着仪器、榔头、传感器驻扎机场,趁晚上没有航飞任务时开展勘测,收集数据。机场跑道被晒了一天,晚上的地面温度仍高达三十七八摄氏度。趴在滚烫的跑道上,汗水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蒸发。“数据要紧,再热也得熬。”经过连续两天一夜不间断勘测,依靠土层振动反馈精准锁定沉降核心诱因,制定一套无需大面积开挖、不停航的无损修复方案,机场病害顺利根治。
1997年初,云敏受邀诊断台州黄土岭水库底隧道地基处理。春寒料峭,施工现场,爆炸声声。隧道内浓烟弥漫,时不时有大小石子滚落,几股地下水汩汩淌出。陈云敏深入现场,带领一行人实时了解工程数据,监控岩石的稳定性。在爆破后的几分钟内必须保持同步跟进。这是最危险的,顶上石头可能脱落、炸药可能没有完全引爆……浑身泥水的他,穿着齐膝雨靴淌过脚下的泥泞,任凭沙石打在身上,用仪器获取了现场的第一手资料。后来,通过对黄土岭隧道原始数据的分析和研究,写就了论文《复杂地质条件下浅埋大跨度隧道的稳定监控及分析研究》,并获得了浙江省科技进步二等奖。
一冬一夏,两个工地。我读到这些的时候,想起的不是什么“科学家精神”,而是当年他在阴沟里第一个跳下去的团委委员。人没变,只是题目变大了。
初心如磐
盐碱滩上的日子,对当时的他来说,只是日子。许多年后回头,才知道那是根。
早在高中时,我总觉得,他总在与分秒较劲,闷声不响在做题。后来我知,他比之一些人,心中的目标更清晰,他说:“我就是奔大学去的。”
1978年1月,报告文学《哥德巴赫猜想》发表,数学老师将陈景润的事迹讲给他们听,陈云敏听后,立志要当数学家。“当时我就一门心思想考浙大数学系。”他回忆。数学系没去成,换来了一纸浙大土木工程学系录取通知书。这条路,让他与大地相伴一生。
陈云敏就读博士期间,师从岩土学科创始人曾国熙及吴世明教授。先生研究岩土工程的专心致志,创造的原创理论精深,言传身教。他在与老师的朝夕相处中,又为自己树起了标杆。老师九十岁寿辰的时候,陈云敏和同事们设立了曾国熙讲座基金,每年邀请国内外专家来校开讲座,以此来激励自己更好地奋进和教育学生。
1993年,云敏远赴荷兰代尔夫特,与著名岩土工程专家Van Weele教授合作,开展博士后研究。这件事,也是他在电话里告诉我的。 在那里,他学习体悟了西方学者的治学方法和思想,尤其是在发现问题、定义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态度与方法,为他日后的学术道路和学术品位的建立,奠定了基础。回国后,他与Van Weele教授的项目合作又延续了十余年。他跟我说,荷兰的风很大,校旁的路很窄。盐碱滩上长大的,什么风都见过。这话我信。
我在电话这头笑了。盐碱滩上的风,我是知道的。冬天的风裹着盐粒子,刮在脸上生疼,能把人吹得站不稳。他见过那样的风,荷兰的风再大,也不过是风。
我有时候想,一个人从盐碱滩出发,走到这一步,靠的是什么?吃苦的人多了,不是每个都能走出来。大概还得有一点别的——一点不甘心,一点不信命。他管那叫理想。
四十多年前那个黄昏,他在教室角落里做题,抬头冲我笑了一下,又低下头——我就是在那个瞬间看见的。他眼底有光,那道光没灭过。
星光
岁月倏忽,一晃便是数十载光阴。当年海边的普通高中,几经变迁,转型为职业学校。学校大庆时,陈云敏欣然题词:热烈祝贺母校六十年华诞。
当年,盐碱地农场深处,小河边、田园里咸青和棉花绿浪般涌来的景象,化作那届同学们的一帧帧画面。年岁渐长,许多旧事渐渐模糊,可这群盐碱滩上长大的学子,眉眼风骨,依旧如咸青叶片的脉络般清晰分明。
盐碱地上长出的青苗,终能装点大地春色。当年的青涩学子,如今都成各行各业中坚力量:有人如陈云敏一般执教杏坛,深耕教育田园;有人扎根工农渔业,成绩突出,当选人大代表;有人奔赴老山前线,以身许国,守护家国安宁……
他们在同一片贫瘠盐碱滩孕育,各自向上生长,长成当年滩涂之上不曾预想的挺拔高度。
为了书这个稿子,我与他通了几次电话。一次挂了电话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当年在盐碱滩上,是我站在讲台上看他。如今是他站在实验室里,等着我去看他。
月河的水流了几十年,弯了几个弯,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我年已长,很少再去当年的旧校址看盐碱地。但偶尔还会想起那片咸青在风里起伏,一个少年低着头走路,手里攥着一本书。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他会走到哪里去,包括他自己。
回老家,夜晚站在横峰桥头看月河水,水一直是平的,底下一直流着,只是流到了中科院,流到了超重力离心机。水流过,带走了一些东西,也留下了一些东西。带走的被风吹散了,留下的,变成了光。那是盐碱地里长出的光。仰望漫天银河倒映月河之中,星光璀璨。
水和天的星光中,有一颗,格外明亮耀眼。
编辑:吴世渊
审核:诸葛晨晨
监制:陈国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