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是天台山最富生命力的植物。我从小喜欢山上的野藤，我的忘年交“一根藤”老艺人汤智欧，则与“藤”结下了更深的情缘。

老艺人

在和合文化发源地天台，有一项木作工艺被称为“一根藤”。这门独创的民间制作技艺，灵感便来源于天台山上连绵不断、生生不息的野藤。“一根藤”俗称“天台软条”，又称“软藤拷条”“和合藤”，与“东阳雕”齐名。

“一根藤”工艺，技术难度非常高。掌握这门手工活的，都是木工中的佼佼者，这个群体一直“小众”。如今，有的老匠人已经去世，有的改行从事了别的手艺，精通这门技艺的人更是稀缺，而汤智欧就是其中一位。

认识汤智欧有七八年了，那时我与他同在当地一家非遗实体生产企业共事，我负责企业文化宣传工作，他主要从事“一根藤”工艺品的设计、制作，还有授徒。工作之余我们经常在一起交流工艺美术方面的话题。他是土生土长的天台人，来自南屏乡山头汤村，中等身材，满头银发。年逾古稀的汤智欧在“一根藤”木作技艺上整整耗费了半个多世纪，带出近二十个“一根藤”工匠。

汤智欧平日话语不多，但只要说起“一根藤”便滔滔不绝。我与他同事三年后，受他影响，也熟知“一根藤”木作技艺的历史、演变过程、工艺流程等。

汤智欧兄弟四人，他排行老二。除小弟做油漆外，兄弟三人皆为“一根藤”的制作好手。大哥汤智潜，16岁起跟着本村的杨亦雄学木匠，后来又拜了几个师傅，吸收各家之长，不断改进“一根藤”的图案，成为远近闻名的“大师傅”。汤智欧16岁开始跟着大哥汤智潜学“一根藤”手艺。曾经他们兄弟四人相依为命，靠着手艺走遍台州各地。前些年，大哥、大弟相继去世。

老手艺

“天之时，地之气，材之美，工有匠，合此四者，然后可以为良。”“一根藤”技艺缘于天台山三教和合共融的人文环境，取韧性较强的木材为原料，其核心工艺是榫卯，距今已有400多年历史。早在宋元时期，民间木作工匠对木窗装饰进行攻关创新，在天台寺庙、住宅的门窗“拷条”，形成早期“一根藤”。明末工部左侍郎天台人张文郁启发工匠在原有木作工艺上实现演变，把藤蔓绵长不绝的寓意，带到门窗之中，呈现出“福禄寿禧”“龙凤呈祥”等如意喜庆的图案，从此代代相传。 清乾隆年间，“一根藤”的制作技艺已经非常成熟。从木条的工艺来区分，“一根藤”分为方敲、外弯角、里外弯、软条等。到了清末，“一根藤”常用的吉祥图案逐渐发展到上百种，有“花瓶插戟”“狮子嬉球”“葫芦宝瓶”“蝴蝶双飞”“凤凰展翅”“鹿衔灵芝”“如意纹”“蝙蝠纹”“万福纹”“寿字纹”等，并运用借代、隐喻、比拟、谐音等表达和合美满的寓意，既具有审美价值，又寄托了人们美好的情感。因此，“一根藤”又称“和合藤”。

解放后，受“破四旧”影响，民间“一根藤”受到冷落，上世纪70年代逐渐恢复。可是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，因人们对家具、民居样式的追求理念和审美观念变化，随着组合家具、钢筋混凝土的建筑逐渐增多，以及玻璃、铝合金的广泛应用，“一根藤”基本上没人做了。只有仿古建筑、祠庙建筑还在使用“一根藤”。“一根藤”制作技艺也处于濒危状态。

汤智欧始终没有离开过“一根藤”，他是“一根藤”制作技艺的第三代传承人。“如果有年轻人想学，我会毫不保留地教他。”汤智欧逢人都会这么说。

藤的精神

汤智欧是“一根藤”技艺的行家里手。他为人诚朴、忠厚，干活一丝不苟，经常与我们分享“一根藤”的故事。

“一件精美的‘一根藤’作品，其中榫卯变化有数十种，各有相应的口诀，这都是由工匠师徒口耳相传的。”他说，“木匠的功夫深不深，活干得好不好，全在这图纹的设计和制作上。早先的人家，特别是大户人家，对门窗、七帐床都很讲究，好的木匠被人家雇工一年也是常有的事。好的木花窗、七帐床一旦完成，不仅给主人家添光彩，也会让工匠赢得名声，因此‘一根藤'的制作技艺也越来越精巧。条件一般的人家，做不起，就在家具的某个部分做一点点‘一根藤’图案。我们都是根据主人的要求先画上草样，得到主人的认同后，才动手制做。”

汤智欧不仅对“一根藤”有很深厚的情感，而且有着独特的感悟和理解。他说，“一根藤”固然是师徒传授，可是师傅只是教基本的软条拼接，许多功夫还在于自己的领悟与观察。如果见着好的图案或是可以化作“一根藤”的图纹，汤智欧会伫步细细地看上半天，默默地在心里勾勒，然后想方设法将它融入“一根藤”的制作中。制作“一根藤”，不仅要求工匠具有精湛的木作工艺，还需要有深厚的美术功底。

这些年，汤智欧参与设计、制作的“一根藤”非遗工艺品四处参展，还多次获得省级奖项，在义乌、杭州、广州等地，都留下了天台“一根藤”的精美。“我只想多做几件作品留存下来，让后人记住这好东西。现在许多年轻人不太了解‘一根藤’内涵及艺术特色，我希望好作品能吸引更多人关注，让‘一根藤’技艺传承下去。”我们谈论“一根藤”的未来发展时，汤智欧这么说。

因后来换了单位，忙于生计，联系减少，我和汤智欧已有三年多没见面了。每当我行走于山间地头，看到生机勃勃的野藤，汤智欧埋头干活的身影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。

是啊，他与这块土地上的无数劳动者一样，一辈子勤勤恳恳，如天台山上富有生命力、韧不可断的藤。

（图片由和合人间文化园提供）

编辑：吴世渊

审核：诸葛晨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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